家製貝琪

臨症二月餘, 遇上的都是肝氣鬱結證導致的消化不良, 暗瘡, 頭痛的病人為數不少,
但只見過一個重症. 她不是我的病人, 是另外一名醫生的. 我之所以知道她的病不
輕, 是因為她臉上掛著一串串的肉瘤.

從同事的口中得知, 一切從頸部淋巴結腫大開始, 逐漸發展成臉上下半部份都腫了
起來, 直至今天出現腹水兼有下肢水腫, 證明肝腎代謝功能已經嚴重出現問題. 這
個她並不老, 還不夠30歲.

發病以來她的母親一直有帶她去找中醫治療, 可是她不肯吃中藥, 嫌苦. 中醫角度,
淋巴結腫大或腫瘤, 跟肝氣鬱結的關係很大, 肝主情志, 可以想像她這麼固執, 也許
跟紊亂的肝功能, 於是也可能跟她的病情在短短半年間就發展成這程度有關. 時至
此刻, 我沒什麼可以做, 一來她不是我的病人, 不屬我管, 二來即使她現在肯吃藥,
一切都來得太晚了.

真話往往是難以啟齒的, 但從病人家屬電話那頭嗚咽的聲線裡, 醫師能聽出他們其
實心裡有數. 就只是沒想過那麼快, 或是這一刻就要面對.

這不是唯一的例子. 聽到男友說他朋友的弟弟因為同一個原因去世了, 令我當時就
呆住了. 我見過這個男生一次, 對他的唯一印象就只是他在自助餐桌前夾海蝦的模
樣. 那只是年半前的事, 速度之快無情得令人咋舌. 年半前他的人生看起來也很平
凡, 像我們每個人一樣尋常地幸福著, 我預期他會像我們一樣偶爾埋怨一下鼻子過
敏的問題, 又或是對工作發發牢騷, 然而他以後都不會再以同一個姿態出現在我們
的面前.

生命的脆弱令我突然覺得一切都不是必然, 這一刻的存在, 原來並沒有我們想像中
那麼永恆那麼不朽. 不朽只是我們創造出來的假想, 自大地以為自己敵得過很多事,
包括天災人禍疾病. 但是地震儀沒有測出四川大地震, 空氣污染指數沒能減輕汽車
排放的懸浮粒子, 禽流感疫苗沒能完全令人和雞隻免疫, 年輕的軀體敵不過在身體
裡一塊肝的出錯. 人體就是可以以這麼渺小, 近乎難以察覺的姿態, 無法被警覺的
速度與生者擦身以過, 在生者還沒來得及消化到底什麼事正在發生的情況下, 就已
經往另一個國度裡去. 然後地球殘酷地繼續自轉, 依然笑臉盈人地提醒你新的一天
又來到了. 就像在一片綠油油的草原, 即使是由小草一棵一棵地構成的, 單一小草
的枯萎卻是那麼不顯眼. 這無情而且不合理, 卻又是現實體現出來的樣子.

作為小草的我們, 與身邊的其他小草彼此依偎著, 習慣了就視之為必然, 可是地球
之上, 太陽之下沒有必然. 儘管是老生常談式的肉麻, 卻還是決定要避免過於安逸
而忘了珍惜. 襯兩手還能擁抱時就去擁抱, 襯能親吻時就去親吻. 如果枯萎是無可
避免, 最少在這天來到之前, 要接受過夠多的擁抱和親吻.

在生者, 都需要堅強.

R.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