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製貝琪

朋友嗚咽著抱著我說她家裡令她困擾的事, 我輕輕掃她的背, 告訴她命運不是我們能
選擇的, 現在過得好好的就好. 我仍然抱著她, 加以安撫, 直到再感覺不到她因強忍
眼淚而發出的輕微顫動. 不久之後她有點微醉了, 送了她上的士後, 我快步回家.

我想起一點往事. 那年我17歲, 為著離開一個人而下定決心逃走, 我鎖定了目的地在
較便宜的澳洲. 我記得爸爸跟我說, 女兒, 我們去升學中心報名去吧. 在升學中心裡,
有位職員向我們解釋申請入讀當地大學的手續和所需文件, 我越聽越開心, 心想我很
快就可以離開這裡了, 像很多已離開的同學一樣, 神氣而前途光明. 我每天都翻看澳
洲大學的簡章, 彷彿我明天就要飛到那邊去. 然而到了某天, 我收到學校的取錄通知
後,爸爸用幾近嘆息的語氣說: “爸那天回來之後就算過了, 我們家裡實在給不起.”

那天我不懂事地發了一場脾氣.

那份重重的失望, 我現在仍然記得. 現在我長大了, 懂事了, 不再埋怨這一切, 因為
家人實在已經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了我, 即使是一輩子, 也不足夠我去感恩, 然而因經
濟能力沒能去外國讀書, 我不得不承認這始終是個遺憾. 聽著從外國讀完書回來的朋
友們講她們的所見所聞, 全然是我沒見過沒試過的人和事, 聽著聽著, 我始終忍不住
露出羨慕的表情. 假如我家裡也有錢, 我現在是不是就跟她們一樣, 高薪厚職, 充份
地享受著人生?

當想到這裡, 突然就驚惶起來. 像靈魂脫離了軀體, 我看著我自己. 花了五年讀書,
花了一年考牌, 普通話進步了, 英語退步了, 上六天的班, 拿幾千的薪水. 與此同時,
我卻看上了Marc Jacobs的鞋子, 在僅有的週末假期到沒去過的高級餐廳吃一個一
百多兩百元的Lunch. 這就是我的生活嗎? 到底要憑藉那幾千元的薪水, 每月花光
一個仙也不留來襯托我的品味, 還是放棄我所喜歡的品味生活來換取那可憐的積蓄?
我看著街上的行人, 簡單且甘於平凡, 對於享受沒有一絲要求, 我只感到一陣茫然,
我永遠, 也不想過這種平凡的人生.

然而這個落差並不是最可怕的地方. 最可怕的是, 我認為這種生活可能永遠都不會
完結. 我看到了我這職業的前景, 雖稱為專業人士, 薪水卻是勞動階層的等級. 收入
高低與年資無關, 與地點有關. 除了創業, 別無出路. 可是在無物業和低收入的情況
下, 開業的資金從何而來? 彷彿就是個永無止境的抗戰, 前後六年青春, 換來的只是
這麼一個境地. 抱歉, 我實在無法自信滿滿地擺出一副專業人士獨有的嚴肅表情. 只
有我知道, 自己只是個表面風光.

我承認我不甘心, 學歷和執照, 除了為我帶來所謂的一技之長以外, 全然沒有意義.
不單沒有為我帶來機遇, 也讓我看不見未來. 我對一切都充滿著種種的不確定, 對於
在外地生活已經不再存有任何奢望, 卻無法想像自己未來在這地賴以什麼生存. 享受
是重要的, 沒有了享受, 生活會變得淡而無味, 除了做吃拉睡的人生基本動作外, 只
剩下一整片的空白. 隨著體會到的感受到的東西太少, 珍貴的生命就彷彿像一文不
值的假鈔一樣被撕毀掉, 連回顧的心情都沒有. 這樣的人生, 我不想要.

我很明白, 假如不作出改變, 我只會一直如此沒出息下去. 或許我真的選錯行了, 縱
使我能幫得了人, 卻無法幫自己. 在回家的地鐵上我想, 自己是不是太勢利, 太現實
了點? 但當我漫不經心地瞄到地鐵裡面的一個女孩, 穿著看起來相當昂貴的緞面長
褲, 我定神看看, 就認為我的想法是值得被理解的, 畢竟香港是個物質化的社會, 而
我是這個物質化社會裡面的產物, 在這污濁的空氣裡面, 有多少人能脫俗?

新一年, 我必須找點什麼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