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電車的上層裡,一如以往地我托著腮看街景。入黑的中環燈光處處,閃爍得令人
產生幸福的錯覺。因此,對於香港大學生請周秀娜為「成功之路」研討會作演講,我
並不感到奇怪。哪一個香港人不被這些富麗堂皇的燈光迷到,以為這就是他們這一生
想要的?

身邊的人長大了,我也長大了,再也不是那些日日在家中看電視打電玩的孩子。跟我
同屆的同學有股票經紀,有律師,有工程師,有幹市場規劃的,幹金融業的,幹建築
的‥‥‥每個人在社會裡都有自己的角色。

當電車停頓在一個又一個紅燈之前時我不禁納悶,電車司機是怎麼辦到的?換了是我
我一定做不來這種枯燥乏味的工作。日復日,不停地在這條大馬路中往來走動,千篇
一律地重覆開門關門的動作,他們,是怎麼辦到的?然後我看見超級市場的送貨工人
,把一件件的貨物從貨車裡搬下來,又看見一個皮膚黝黑的男人吃力地推著載滿果菜
的手推車,看見一個清潔工人在用抹布擦拭著中環YSL前面的一大排欄杆‥‥‥每個
人彷彿都有自己的角色,我們這個耀眼的、基乎是金色的香港,是由一個又一個細節
所堆砌出來的,而那一個又一個的細節,由無數個安守其份的小人物來完成。

中環之所以叫中環,是因為它就是香港的核心。滿街都是名店,穿Armani的男人,穿
Jimmy Choo的女人,瘋狂地在蘭桂坊吃喝尋歡的男人跟女人,錢包稍稍扁一點,也
別想擠得進去。錢成就了中環,而中環又象徵了香港。打工仔渴望到中環上班,住屋
村的希望住中環半山,錢,在這裡豪無爭議地掛帥。

我也有個身份,也很俗,跟著這個金錢社會一起俗到底。曾經我以為我會為這麼一個
職業自豪,然後我發現除非我為公司賺得夠多了,否則沒有人會為我自豪,我甚至會
被裁掉,到時我也沒有為自己自豪的理由。我的職業看起來是很高尚,但其實跟其他
職業沒兩樣,分別只在於我擁有所謂的專業來作為我的偽裝。漸漸地我不知道自己到
底是一名專業人士,還一名優秀的推銷員。分不清這件事會是壞事嗎?兩年前的我是
這麼想,今天的我不確定了。太有骨氣,太有道德,無法在這個城市裡生存,想得太
多太清楚,生活就會變得很艱難。到底要窮著有骨氣的好,還是要富著搖尾的好?工
作得越久,就越傾向於後者,畢竟上個網都要繳網費。

於是電車司機繼續開車,小販繼續推賣果菜,清潔工人繼續抹欄杆,我繼續當一個成
功的推銷員,要學的事情還多著。技巧都還是其次,主要的是要怎麼甘心情願地接受
這個社會給予我的身份。香港是沒有浪子的,因為浪子要廣交女友不蒲老蘭也最少得
上facebook,而前面我說了上網是要付錢的。浪子或許是個窮藝術家,或是到咖啡
店打工的小伙子(這麼一來就有免費網可以上),而我們可以想像的時他只能不停地
到處向畫廊推薦他的畫,然後被畫廊老闆殺了超過一半的價,又或是硬著頭皮應付麻
煩客人的投訴,否則就冇飯開。這麼一來,因為客觀條件的不符合,浪子是沒有人能
當得成了。太瀟灑,在香港只能當乞丐。

某程度上周秀娜是成功的,拋不開對奢華的欲望,每天為了享受而辛勤加班的我們,
又怎樣批評她太入世?我們和她的分別只在於她兜售的是身材,我們兜售的是其他
其他的東西,我們沒有比她高尚到哪裡去。但她叫好叫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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